上午9点，见到郭利华时，她刚取下口罩，脸上还留着清晰的红色勒痕。这是职业防护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每天工作的标配。
作为成都市公共卫生临床医疗中心（简称：成都市公卫中心）感染二科护士长，如今，郭利华和她的团队收治的都是艾滋病患者。由于他们抵抗力差，其中不少还同时患有其他疾病，例如结核、梅毒等。
郭利华正在护理患者
一个小本本，记下所有“为啥子”
在此之前，她曾是一名综合医院的儿科护士。从综合医院到传染病专科医院，跨度不小。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是：她丈夫也在这家传染病医院上班，为了上班方便，她选择调过来。
但“方便”只是起点。真正让她留下来的，是一周试岗后的判断：防护到位就没那么可怕，而且这里的患者太需要医护人员的帮助了。于是，她正式加入。
从2001年实习至今，郭利华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后反思当天的工作，哪些没做好，哪些可以改进，不懂的就查资料、做笔记。“底气足了，跟患者沟通就很自信，操作也很自信；患者能感受得到，他就会很信任你。”郭利华说。
例如，穿刺失败了，她会反复琢磨：是角度不够？位置没摆对？还是耗材的原因？“我就这样琢磨，穿刺技术提升很大；我以前在儿科，小娃娃更不配合，有时候甚至连约束小娃娃的帮手都没有。”于是后来，其他科室打不进去的针，都会来找她帮忙。
刚到成都市公卫中心感染科时，她对艾滋病专业并不熟悉，就准备了一个小本本，把每一种艾滋病抗病毒药的作用和不良反应挨个记下来。“待了一周，本本都记了差不多一半。”那个本本一直揣在她的衣服口袋里，随时记录，再翻书补充完整。
郭利华为患者进行置管操作
那些刻在心里的遗憾与温暖
在成都市公卫中心工作，郭利华见过太多生死。曾经收治过一个小狂犬病患者，大家都知道，狂犬病一旦发病，死亡率几乎是100%。她回忆：“有一个几岁的小娃娃因狂犬病住院，懂事得不得了。他晓得自己活不了，却反过来去安慰他妈妈，喊妈妈不要伤心。”说到这里，郭利华眼睛泛红，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这么多年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动容，几岁的娃娃，人生都还没开始……”
后来在面对艾滋病患者时，她记得是在2010年左右，有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拉着她的手，用渴望的眼神盯着她，非常想活下去。“他说医生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的愿望是好了回去开个理发店。”但该用的办法都用完了，最后还是只能看着他离去。不过好在，随着医学的进步，现在这样的遗憾越来越少了。“现在艾滋病抗病毒药物的副作用小了很多，而且只要一发现就开始用药，患者的预期寿命和正常人差不多。”
曾经有一个25岁左右的艾滋病患者，来的时候病情很重，反复下达病危通知书。每次病情一加重，他就想自杀，甚至交代后事并写好遗书。郭利华和团队想尽了办法：例如让父母每天轮流陪伴、医护人员关怀并联系成都同乐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志愿者进行心理疏导……前前后后半年多，这个患者最终挺了过来，“现在已经回归社会，正常工作了。”
还有一个今年初的一位患者李某（化名），他来的时候视力已经模糊。由于确诊多年没有规范治疗，自己和老父亲都没了信心。郭利华不急着讲道理，而是每天去病房坐一会儿，听他说、陪他聊。慢慢地，李某开始配合治疗，视力好转后，他亲手在床头贴了一张红红的“福”字。出院时他拉着郭利华说：“虽然我现在看不太清你的脸，但我能听出你的声音。以后我一定认真吃药，好好活着。”
不仅是这些经历，最让郭利华觉得工作值得的，是一些温暖的瞬间。在查房时，只要双手皮肤完整、没有伤口，不执行有创操作、不接触患者分泌物和血液，她一般都不戴手套，这样可以减轻患者的思想负担。可是有时候患者看到了，反而会主动提醒她：“你把手套戴起，免得传染给你了。”其实郭利华知道自己在防护方面是安全的，可是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特别温暖。
患者写来的感谢信
我们和患者是相互成就的
郭利华每天早上6点多从家里出发，7点多到科室，比正常上班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喜欢早点来。”她说。
到科室后，她会先问问护士们晚上的工作情况，再去病房走一圈，看看患者睡得好不好、病情有没有变化。“有时候患者无意中提一嘴，我们关注到了，追问一下，就会发现一些没注意到的情况，能够及早处理。”
“有一次早上查房，患者无意中说起皮肤有点痒。”郭利华追问发现，痒的时间段都在早上、下午、晚上各痒一阵，也就是输抗生素的时候。她怀疑是过敏，赶紧告诉主管医生换了药，痒的症状就消失了。“护理这个专业，就是靠细节观察和敏锐感知。”她说。
还有一次，中午她去病房说瞅一眼，就看到一个患者蜷在床上说肚子痛。结合患者病情，她怀疑腹腔有出血倾向，赶紧监测生命体征，发现血压偏低、心率快。她立即通知医生，果然是腹腔出血。“护士的眼睛就是哨兵，很多时候，病情变化的第一声警报是从护士这里拉响的。”郭利华说，每次有这样的案例她都会跟团队分享讨论，锻炼他们临床思维能力和观察能力，早点发现、早点干预，而及时的干预可能就是挽救生命的关键一步。
除了护理工作，郭利华还曾是成都市公卫中心应急队的队员。从2014年进入第八批应急队，到2024年从一名普通应急队员到副队长，她经历了埃博拉、禽流感、寨卡、中东呼吸综合征、新冠……2017年抢救H7N9危重患者时，她连续倒了24小时班；凌晨为了抢救危重患者，放弃了最后一次学位英语考试；2021年在新冠应急病房时，她又错过了副高职称考试。
“我们和患者是相互成就的。”郭利华说，“看到一个个患者好了，或者一次次面对挑战成功了，自己也有成就感。”
从事护理工作20余年，她最想说的是“将心比心”。“我们这儿的患者，长期饱受病痛折磨，心态崩溃就在一瞬间。前一秒还在笑的患者，后一秒可能就情绪失控发火了。我们要去帮助他们，站到患者的角度，从他们的利益出发。”说这话时，郭利华语气平和。
采访结束，上午那道口罩勒痕还在脸上，她没有去揉。再过一会儿，新的勒痕又会叠加上去，而她早已习惯。
首都红丝带
e检知